一、
小城里出大事了，田四在街上当众把警察队长打了一顿。
“打得好，”小茶馆里一阵叫好——这事都过了几天，人们还在谈论田四。靠窗那桌有人说道“这警察仗着有日本人撑腰，就没把我们放在眼里。这次，嘿嘿，让他长点记性。”“那群兔崽子该治治了，整天就想着从我们这抢钱，早看他们不顺眼了。”
“那他为啥打警察啊，总不能路边见着警察就是一顿揍吧？”有人出口问。
“知道城东酒铺掌柜李一手吧。”茶馆里一人喝了口茶，慢悠悠的说道。
“知道啊，他李掌柜长的不怎么样，偏偏他女儿小翠长的那个俊俏，那次见到他女儿一次，美若天仙，真跟七仙女下凡似的。”
有人起哄笑他：“七仙女是七个女的，那李小翠一个女的怎么就成七个女的了。”
“不是，把那七仙女最漂亮的地方放一起就成她了。”
众人又是一阵哄笑。
“前些日子田四还去提亲，你说就他那一个小混混，李掌柜能答应吗。李掌柜还是心善，不仅没把他打出去，还给了他一点盘缠。要我说，他闺女长的俊俏，准是他好事做的多。”那人又把话题扯回田四。
“也是，我要是李一手，我就找人给他打出去了，最好再打断条腿，让他再不能来我家胡闹。”
“你小点声，田四现在可是大英雄。那天啊，那警察就是去李一手家买酒，看见小翠长的俊俏，想强抢民女做小妾。李一手当然不愿意，在哪儿向那警察头子求情。说的久了，警察烦了，一脚就把李一手踹开，要直接抢了小翠。田四看到这场面，心急了啊，扒开人群，抡着拳头就往那警察头上砸，一拳就把他打倒在地。”
茶馆里又是一阵叫好声。
“警察有枪啊，那不得开枪崩了他啊。”
“诶对，当时啊，那个警察的枪都瞄他脸上了。我当时在边上都捏了一把汗啊。幸好吉田大佐刚好路过，才救了他一命。”
“吉田，咱城里那个日本长官？他做什么了？”
“那天，吉田大佐刚好路过，把人拉开之后问了一下，当场就把那警察头子给免职了，让田四当上了警察队长。”
“警察队长就这么好当？”
“是吉田大佐心系咱老百姓。”
“这么说这日本人还蛮好的，要搁以前，县太爷不得斩他个十次八次的。”
“还得纳了李掌柜的姑娘当妾。”众人又是一阵发笑。
“这田四当了警察队长，以后大富大贵可就来了。”
“是啊，据说李掌柜已经答应把女儿许给他了。”说罢，他将面前茶壶里的最后一口水一饮而尽。
“他这苦日子算是熬到头了。”茶馆某处传来或羡慕，或妒忌的声音。
众人聊完天也渐渐散去，这群短衣短打的平民百姓喝完一壶茶也要继续他们的谋生。
二、
“前几天田四的婚礼可真排场啊。”
“据说那都是吉田大佐给他出的钱，不然他穷了半辈子，哪来的钱。”
“嘿，这小日本还真是个人物，对咱老百姓这么好，那咱以后是不是能过好日子了。”
“你懂啥，这是先给咱点好的，以后等他们统治稳固了，就把咱们都杀了，接他们日本人过来住。”一个穿长衫马褂的人喝了口茶水，恨恨的说着。长衫马褂在这里不常见——来这里的大都是短工，往往都是一身麻衣。众人一看便知道，这是一个穷书生，爱穷讲究。
“这么狠，他们那边没地方住了吗，要来咱这住。”
“咱们中国地方大，东西多，有钱，他们就来了。”
“那咱咋办，总不能在这等死吧。”
“还能咋办，人家有枪，咱又打不过，要么现在死，要么现在等死，你自己选吧。”那青年分明只是喝茶，却像喝醉了酒一样在说着胡话。众人只当他是喝醉了酒在耍酒疯，也都不再搭理他。
“前天我在街上见到田四，穿了身警服，腰上别了把枪，头上带了个警帽。那形象，好威风。”又有人把话扯到田四身上。
“怎么的，羡慕了，要不你也去打他一顿，也当个警察队长威风威风。”
“不敢，不敢，这要是没刚好遇见吉田大佐，脑袋不就开了花了吗。咱命就这一条，可不敢这么瞎折腾。”
“这田四当了警察队长，对咱还真不错。”“要不说呢，也不收保护费了，也不欺负咱了，谁家的小姑娘啊也都敢上街了。”
“我听说，他还用以前那个队长的钱给城西那边修路，修房子呢。”
“他就是吃城西百家饭长大的，人不能忘本呐。”
“这娃子是个好娃子，以前咱们都看错了。”
“这叫浪子回头金不换，以后成了家，立了业，发了财，就好好过日子了。”
“国之将亡，国之将亡啊。”穷秀才一声大呼，把茶碗重重的拍在桌上。边叹气边摇头的一步步走出茶馆。
众人默不作声，喝完茶水后也渐渐离开，等待着他们的“死亡”。
三、
“解放了，日本鬼子走了，咱们的苦日子也到头了，八路军来了以后咱就能过上好日子了。”
“小鬼子终于走了，他在这这么多年，可苦了咱们平民老百姓。”
“走了好，走了好，那群王八蛋。全都该死。”
“我听说八路军从当官的到当兵的以前全是穷人，穷人能对穷人不好吗？以后啊，咱们真的能过上好日子了。”
“不会跟那小鬼子想法一样吧？”
“嘘，你可别说了，你忘了那个穷秀才了，说了这话就被日本鬼子拉过去枪毙了。你可得小心点。”
“你们知道咱城里那个警察队长田四怎么样了吗？”一个人小心翼翼说到田四，生怕别人听到似的。
“不知道啊，他怎么了？”
“他啊，被八路军带走了。”他继续用小心翼翼的语气说话。
”为啥啊？”
“他当警察队长，帮日本人做事，跟日本人关系那么好，那八路军能留着他。”他还是小心翼翼的说，他是害怕别人听不到——茶馆里的人总是用这种方式传递他们认为很重要的信息。
“这么说，他是被当做汉奸抓走了。这可是杀头的罪啊。”
“那他还能回来吗？”一个人开开问道。
“回不来了最好，这些年帮日本人做事，早看不惯他了。这些警察都一个样。”
“不能这么说，上次他还帮城西……
“城西城西，他老惦记着他的城西，我城东人就活该受苦啊。”那人的话被毫不客气的打断。
“这么说，他是回不来了？”
“难，一个大汉奸，我估摸着，得被八路军给枪毙了。”
‘田四死了’，众人都这么以为。‘田四死了’这消息飞也似的在茶馆里传着，又在这座小城里传着，直到所有人都这么以为。田四就这么‘死’了。
不过，田四也在疑惑，为什么现在出门没人搭理他了呢？